本文转自：广西日报
“棋圣”的广西往事
聂卫平下过一盘漫长的“指导棋”
广西云-广西日报记者 覃江宜
- 聂卫平对弈中。城围联供图
- 中日围棋擂台赛期间，聂卫平（右）在南宁市工人文化宫下“指导棋”。陆锦彪/摄
- 2021年5月29日，2021赛季城围联在北海开幕，聂卫平现身赛场为众棋手打气。城围联供图
- 1989年春节期间，聂卫平一家在南宁西园饭店。 龙江明/摄
广西云-广西日报记者 覃江宜
2026年1月14日，“棋圣”聂卫平下完了自己的人生棋局。
回头看，这是一个真正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传奇人物。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的高光表现，与中国女排五连冠、许海峰奥运首金一样，成为一场全民参与的文化热潮，是整整几代中国人的集体回忆，一起代表了那个理想炽热的奔腾年代。
在广西，聂卫平同样留下了许多纵横于人生和棋路间的妙手：想当年，因为他的一句话，南宁围棋爱好者深受触动，从此开始“卧薪尝胆”；多年后，他的一句话，又让南宁围棋人“柳暗花明”——这期间，许多人因为他走进围棋世界，开辟了人生中的新天地。而不管光阴流逝、兜兜转转，他们始终在意“棋圣”的评价，像寻觅沿途的路标，并感慨于后来的峰回路转。故事在这里，有一个圆满的闭环。
“棋圣”离开的消息，像巨石落入棋友们的情绪深处，激起了大片水花。在时光的刻度上，他依然是那个在棋盘上气吞万里，让一代人挺直腰杆的“聂旋风”。记忆的经纬里，他仍然在闲敲棋子、快意江湖，把琐碎生活也下成了一盘“指导棋”。
1 云涌 中日擂台赛期间，日方主将在桂林“说大话”
追忆“棋圣”聂卫平，必须要从1984年的中日围棋擂台赛说起。
这段历史家喻户晓，但很多人未必知道，在风云际会的当口，擂台赛的一众主角就曾与广西结缘。1984年11月，中日擂台赛刚刚揭幕，中方全体棋手就曾在比赛间歇期开赴桂林，参加由广西日报社与新体育杂志社共同主办的“新体育杯围棋赛”，日方主将藤泽秀行也随行观摩。
当时，广西日报社记者张社人曾赴桂林采访。他回忆说，面对媒体，日本棋手藤泽秀行不留情面地指出：尽管中日擂台赛可能会很激烈，但中方绝不会攻下小林光一、加藤正夫和他这三座围棋界的“最高峰”。
作为资深棋迷，张社人当时深受刺激，但又不得不承认对手有恃无恐——中国围棋自清末以来随国力衰弱而式微，1909年本因坊门下四段棋手高部道平访华，国内顶尖高手悉数战败。新中国成立后，日本围棋依旧雄霸世界，中日围棋擂台赛举办前，日媒断言：“三人就可以横扫中国队”。而面对日本一众“超一流”棋手，出战的8名中国棋手略带悲壮地约定：只要能杀到日方第五位棋手（小林光一）阵前，就算胜利。
比赛开局后，日方前锋依田纪基先胜一场，随即中方棋手江铸久豪取5连胜，圆满完成赛前目标：“请”出小林光一。可小林光一反手就是一波六连胜，连挑中方6员大将。此时日本队还有小林光一、加藤正夫和藤泽秀行三位选手；中方则仅剩一根独苗：33岁的聂卫平。
山穷水尽处，聂卫平脱去西服，换上“中国”字样的红色运动服，一路击败日方三大主将，为中国队拿下首届擂台赛冠军。小林光一、加藤正夫和藤泽秀行回国后“削发谢罪”。消息传来，举国欢庆，舆论沸腾，聂卫平成为当之无愧的“全民偶像”。
属于聂卫平的时代开始了。1986年第二届擂台赛，日方严阵以待。聂卫平再演神迹，一穿五；第三届擂台赛，中日双方均战至最后一人，聂卫平稳如泰山，三连冠；随后的庆功会上，聂卫平被国家体委授予“棋圣”称号，破天荒！
最热血的励志故事，也不过如此了。
2 缘起 席间一句话，让南宁围棋人深受刺激
在中日围棋擂台赛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，“棋圣”和南宁持续多年的缘分悄然开篇了。最关键的备战期，聂卫平悄悄来南宁休整，参加一个不起眼的全国桥牌赛事。在此期间，他受邀在南宁市工人文化宫设擂，与多位本地棋手共演“车轮战”。
至今仍然活跃在棋坛的南宁围棋元老队成员于学军、盛况伦等人，当年有幸接待了聂卫平，那是他们第一次亲见“棋圣”风采。为了迎接这位风头正盛的国手，南宁工人文化宫把活动场地从棋牌室搬到了面积更大的乒乓球馆，结果依然被闻风而来的市民挤得水泄不通。
初来乍到，面对于学军等8位选拔出来的南宁业余好手，聂卫平表示，不知道大家的水平如何，还请随意摆子吧。
有人选择受让5子、有人选择受让4子，公认水平较高的两位棋手选择了受让2子。即便如此，“棋圣”在多面打中还是赢得很轻松。“很受震撼，没想到围棋还能这么下”，于学军回忆说，与偶像对弈既紧张又亢奋，两个小时的时间晃眼即过。
更大的“刺激”还在后面。当天的晚宴上，酒酣耳热的聂卫平留下一句话：“南宁围棋的水平与首府地位不相称”——言下之意，南宁围棋的水平，就算在广西区内，也还差着桂林一截呢。
这句评论，让在场的南宁围棋爱好者面有愧色，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使命感：南宁围棋不能再蜗居于文化宫的小小棋牌室了，它应该走向更广阔的天地。于是，在本地围棋元老们的推动下，南宁围棋协会火速成立，然后是广西围棋协会从广西棋类协会剥离、完成重组，围棋名宿季桂明担任了第一任会长。围棋在绿城各处播下了生长的种子，岭南棋社等组织先后成立，各项活动雨后春笋般涌现。一群人在追逐梦想的过程中披荆斩棘，逐渐有了中国—东盟围棋赛创立、广西华蓝试水职业围棋、城市围棋联赛辐射国内外等“里程碑”。
3 追光 一盘棋改变一个时代，处处都有落子的回响
很难说如果没有中日擂台赛，历史会是怎样的走向；如果没有聂卫平，故事又会如何发展。总之，中方三连冠的结果彻底改变了日本围棋的独霸格局，点燃了国人的围棋热情。张社人回忆说，擂台赛期间，街头巷尾热议的全是相关话题，就连市井小贩也在讨论战局。那时电视还不普及，记载着赛况的《广西日报》就成了抢手货。小镇上的新华书店也纷纷热销着围棋类书籍，很多人因此开始学棋，并把它当成一生的爱好。更重要的是，人们开始相信，“体运即国运”，落后并不可怕，知耻才能后勇。即便是一穷二白，只要奋起直追，就能迎头赶上。
这种乐观精神鼓舞着人们，广西大学生最早被“圈粉”。资深棋迷、广西大学退休职工曾延柳说，聂卫平创下不可思议的11连胜后，在广大青年学生间轰动一时，围棋一跃从小众项目成为了时尚运动，“物质的匮乏也无法阻挡学生们下棋的热情，泥巴捏成一团，涂上墨水，也能做成棋子摆谱对弈。”
风华正茂的大学生们棋力不弱，当时南宁联队曾与广西大学队切磋，结果拼尽全力也只逼出了城下之盟。曾延柳长期担任广西大学围棋协会会长，1991年中国大学生“应氏杯”围棋赛创立后，他连续24年带队出征。据其统计，前后24支广西大学代表队、超过80位大学生棋手，后来有超过一半人长期从事围棋相关工作。
中日擂台赛的新闻效应不仅在大学校园强势扩散，也在中小学校落地生根。南宁围棋元老华焱1981年来到南宁担任广西一建河北子弟学校（现南宁友衡学校）校长，1984年开始在小学校园内开办围棋兴趣班，至其2005年退休，共有一千多名孩子在他的带领下接受了围棋初级教育。他说，最早开办围棋兴趣班时，全校只有36个孩子报名。而随着中日围棋擂台赛的举办，孩子们的学棋热情与日俱增，报名人数激增，不得不给每个班级“限号”。
难得的是，自带光环的“棋圣”，却保持着一贯的低调和谦逊。1989年春节期间，聂卫平全家到访南宁，入住西园饭店。围棋爱好者龙江明听闻消息，仅仅凭着一腔热血，没打招呼就找上了门。结果，这位“不速之客”得到了聂卫平一家人的热情招待。
“按响门铃，是聂卫平开的门，他的儿子聂云聪跟着跑出来，上下打量我。我忐忑着报了姓名，同时拿出自己1984年拍摄聂卫平在南宁参加棋牌比赛的照片。‘棋圣’立刻亲切地招呼我入座，笑着说‘为我拍摄的新闻记者非常多，但是没有几个给我送作品的。你是少有的几位之一，非常专业，很好’。”回忆起这段往事，龙江明话语间仍是满满的感动，一切仿佛历历在目。也就是在那天，他为聂卫平拍下了一张全家照。
这张照片很快冲洗好了，但送到聂卫平手上，却用了将近30年。2018年8月，中国围棋大会在南宁举办，作为摄影师的龙江明再次见到了久违的“棋圣”，终于得以把照片亲手送上。聂卫平看到照片两眼放光，紧握着龙江明的手连声道谢：“老朋友，好久不见啊！”聂卫平捧着照片感慨万千，还招呼身旁的常昊等人一同观看，然后长长叹了一口气：“30年了啊……”
4 情深 全力以赴为围棋事业奔走
广西围棋的念念不忘，终有回响。2021年10月，在南宁参加围棋道场活动的聂卫平，被问到是否还记得那一句“南宁围棋的水平与首府地位不相称”时，第一次有了正面回应——“当年我毕竟还年轻，说话比较重，但是，南宁围棋现在进步很大，已经让人刮目相看了。我近年经常来南宁，真切地感觉到围棋融入了老百姓的生活，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”。
这是肺腑之言。那正是聂卫平来广西最频繁的几年，由于城市围棋联赛在南宁创办，“棋圣”甚至一年当中多次造访广西，辗转于南宁、北海、柳州等多个城市，不遗余力地为一个围棋新生赛事站台。
对于广西来说，城围联的独特之处在于，它是第一个由本土发起的全国性体育联赛；对于中国的体育产业而言，城围联开创了企业家独立运作围棋商业赛事的先例；对于围棋运动本身，城围联更开辟了围棋从单人项目到团体接力赛的玩法，以此探索了围棋市场化、大众化的全新路径。
城围联主办方、华智体育产业股份公司的媒体部部长苏毅回忆说，聂卫平始终以开放包容的姿态，鼎力支持这项新生围棋赛事从南宁走向全国、乃至世界。联赛创办初始，即便是对赛事了解不深，聂卫平还是公开表态：“只要对围棋好，怎么改革我都全力以赴支持。”赛事进行到第二届，他就亲自挂帅北京清源和润队南征北战。随后，又多次领衔职业棋手参与压轴大戏，在各大城市挂盘讲解、与棋迷对弈交流，以特邀嘉宾身份活跃在赛事和产业论坛的台前幕后。
有一幕让众人记忆犹新。2021年5月29日，城围联新一季赛事在北海揭幕，偌大的赛场里，聂卫平逐一走访18支参赛队伍的大本营，为各路棋手加油鼓劲。面对广西本土俱乐部，他的鼓励更显温情。他笑着鼓励两次屈居亚军的北海弈海清风队：“你们应该挪一下位置了（更进一步夺冠），我肯定要给你们加油的。”走到柳州队面前，他语重心长地说道：“柳州，你们也要努力啊！”
也有一些隐秘不为人知。那些年在广西为围棋事业奔走的聂卫平，很多时候已是在强打精神。龙江明说，在南宁的一场围棋活动中，聂卫平原本与众围棋名宿言谈甚欢，还指点新一代领军棋手柯洁说：“韩国在盯着你，日本在盯着你，全世界在盯着你，你不能放松、不能懈怠，要有所取舍，专心致志，争取每一场胜利。”
忽然有好一阵子，聂卫平没有说话，只是抬头对龙江明打了手势。他赶紧上前，只听见“棋圣”轻声说：“麻烦你帮我擦一擦额头的汗”。后来，聂卫平上台颁奖时，身子还有点颤颤巍巍，龙江明上前搀扶，聂卫平捏捏老朋友的手，悄悄说：“你不用扶，贴着我走过去就行。”
如今人们不会忘记，“棋圣”时隔多年再次为广西围棋留下的金句。2016年，北京国际会议中心，聂卫平在参与城围联赛季总决赛闭幕式时掷地有声：“城围联在围棋事业中就相当于改革开放中的深圳。”2019年，聂卫平在桂林出席“体育强国建设论坛”活动时，又一次郑重提到：“城围联是围棋改革开放的深圳。”
从“南宁围棋的水平与首府地位不相称”到“城围联是围棋改革开放的深圳”，“棋圣”始终在用自己的方式，鼓励与鞭策着广西围棋。他离开后，广西围棋协会在纪念文章中深情感念聂老的“知遇提点之厚恩”与“深耕扶持之深情”。
追思和复盘聂老的人生棋局，本身就给了广西围棋人源源不绝的前行动力。城市围棋联赛创始人、广西围棋协会主席雷翔表示：聂卫平对中国围棋事业有巨大贡献，也是对城围联价值认识最深刻的一位重量级人物。我们将永远铭记聂老的嘱托，传承他对围棋事业的赤诚之心，继续深耕文化推广、探索产业化路径，让这门古老国粹在新时代焕发更蓬勃的生机。聂老点燃的围棋革新之火，终将在黑白楸枰间生生不息、燎原万里。
发布于：北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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